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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口琴
    把化肥运到公路尽头,乡亲们三五成群的拉着板车在那里已经不知道等了多久。赵林看着兴高采烈搬化肥的乡亲们,听着他们夸奖自己能干的话,觉着自己挺不是个东西。

     十一吨化肥在农业人口八十万的县城里不算什么,这时候又没人研究库存、供应链这些东西,县里面的总库存随便周转一下就不知道会多出来多少个十一吨来。

     相比赚到手的一千多块钱,这点风险根本就不算风险。

     二舅沈重和李猛两家的化肥都是按没有加价走的,赵林也没在收不收钱上面矫情,也没矫情的本钱。

     分完化肥,回到厂里还了拖拉机,这一千块算是安稳到口袋里了。

     一天赚一千块,比扛大包强多了。

     不过还不够。

     本来想要回家歇会,走着走着就到了名义上属于自家的自留地边上。赵林这时候觉得城郊乡的户口真是太好了,不但可以名正言顺的吃商品粮,给农村人口的政策也一点没落下。

     土地原本全都归国家所有,但是农民自己还是可以保留一小部分归自己所支配的土地,所以叫自留地。

     原则上是让大家搞农副产品的,不能建房,不过这个规定还真没人拿它当回事。大家对自留地和宅基地这两个概念的区别其实还是有的,宅基地是拿来盖房住的,自留地是拿来种菜养猪的。后来发现其实混着用也没人管,自留地当宅基地来盖房的还真不少,尤其是家里孩子多的,宅基地根本就不够用。

     这片自留地足有半亩大小,合将近三百平米。想想家里那么多人挤在四十平的小窝里,这边却空落落的长着荒草,实在太浪费了。

     这几年大家的经济条件还不好,又没时间打理,所以这一大片荒地根本就没人管,但是过不了几年就会全被盖成房子,家家户户都是两三层楼带大院子的小别墅。

     不是赵林一家住的这么挤,大家其实都差不多,所以后面反弹起来特别夸张。人家都住小楼带院了,自己还住鸽子笼怎么行?没钱,借钱也要盖!

     就这么着,在城边上自发的形成了一个小别墅群,想想也挺有意思的。被叫成乡下人的城郊居民,率先住上了阔气舒适的别墅,还颇具贵族范的不以为然。

     想想家里藏的一千块钱,赵林摇摇头,现在想盖房子的事还早了点。

     买米买面,糖果零食整了一大包回来才花不到十块钱,这年头的钞票太禁花了,怪不得有人会觉得家里有个一万块钱就可以花一辈子。

     回到家跟赵红阳讨论了一下学习计划,两个月的时间复习完全不成问题,化工、机械、电子这些产业都做过。就物理化学这两科来说,把基础概念补充一下,再做做习题,应付考试完全没问题。

     赵林上一世自学的时候重点就放在实用技术上面,不求完全弄懂,只求不被人骗,所以涉猎很杂但不精通,现在拿来应付高考,水平正合适。

     和赵红阳不同,沈岚没上过学,所有的知识来自家传,在古文诗词方面的造诣非现代人所能及,给赵林当个语文老师更是绰绰有余。正好把这个当理由把她从缝布头的工作里解救出来。

     有语文、数学、英语、物理、化学这几科打底,其他科目抽空背背书就行了,不说考个状元回来,混个本科文凭绝对没问题。

     赵红阳看到儿子弄回来的这些东西,情绪明显比之前低落不少。

     赵林也不安慰他,儿子长大给父亲带来的失落感,不是几句安慰的话就能解决的。只有自己变得越来越好,才能帮他把这种失落变成自豪。

     以子为荣,一点也不丢人。

     这天晚上是赵林家这几年来最欢乐的一次,连过年也比不上。不仅仅是因为物质上的丰富,更多的是赵林这个家中长子不再封闭自己,愿意和家里人一起分享心中的苦和乐。

     吃过饭之后,老三老四也没了那种像赵林靠近的小大人气质,一个个挺着吃撑了的大肚子,跳着叫着要糖吃,老妈沈岚护着那包糖不给,连老爸赵红阳也破天荒的掺合进来笑骂两句。

     在一片欢声笑语中,一家人之间的那道无形隔膜变得越来越淡,越来越淡。

     “妈,你看这是什么?”赵林宝贝的从柜子里掏出一个藏起来的布包,这是他拿到钱首先去买的东西。

     沈岚和赵红阳的结婚照上,沈岚手上还拿着一个口琴,可想而知她有多爱。

     这几年为了给赵红阳治病,家里能变卖的东西都卖了个精光,电视、自行车、大件的家俱,连手电筒都卖掉了,当然也包括沈岚最爱的口琴。

     当沈岚把布包打开的时候,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,老三老四终于抢到了糖果,心满意足的坐凳子上吃了起来。

     老三对吹口琴的妈妈应该还有点印象,老四的记忆就是一片空白了,这几年的操劳已经让沈岚的优雅消磨殆尽。

     “好一朵茉莉花,好一朵茉莉花,

     满园花草,香也香不过它;

     我有心采一朵戴,

     看花的人儿要将我骂。

     好一朵茉莉花,好一朵茉莉花,

     茉莉花开,雪也白不过它;

     我有心采一朵戴,

     又怕旁人笑话。

     好一朵茉莉花,好一朵茉莉花,

     满园花开,比也比不过它;

     我有心采一朵戴,

     又怕来年不发芽。”

     悠扬的曲调从沈岚口中传出来,从有些迟疑到流畅动听不过三两秒,让赵林一时听的痴了。在上一世的记忆里,赵红阳拒绝治疗拒绝吃饭之后不久就死掉了,后来哪怕生活条件好起来,也没见过沈岚再碰过乐器。记忆里那个优雅的母亲形象就如同一场梦境,每每无法和现实中的那个憔悴的老妇人联系在一起。

     一曲终了,老三老四张大嘴巴连糖都不忘了吃,床上的赵红阳已经泪流满面。

     “好,鼓掌!”赵林心里难受却不愿这样的气氛持继下去,带头起立鼓掌道“再来一首!”

     噼里啪啦的掌声在这个小小的屋子里响了起来,老三老四也狗腿的跟着赵林大叫“再来一首,还要听,还要听。”

     “让你爸吹吧,我这还是他教的呢。”沈岚难得在孩子面前的羞涩了一次道。

     “啊!?”赵林知道老爸学问很大,还真第一次听说这件事。

     不过想想也是,就像赵林接管家里的生计之后,不由自主表现出来的大家长作风一样,古板严肃。还不都是从赵红阳那里遗传来的么?

     在孩子面前吹口琴?那是追你妈时玩的调调,你们几个兔崽子想都别想啊。

     老四赵青从沈岚手上抢过口琴吹了两下,只发出卟卟的声,旁边眼馋的赵海听的直翻白眼。

     哥哥不能抢妹妹东西,所以赵海翻白眼翻累了之后开口道“快让咱爸吹吧,你口水都吹进去了。”

     “好吧,等我学会了再吹,你不准和我抢!”赵青懂事之余反呛了赵海一句,这才把口琴递给赵红阳。

     哪怕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这么长时间里,赵红阳都没有松过大家长的架子,所以接过口琴之后,屋子里好像时间静止了一样。

     笑了一下,一股温柔的神色出现在赵红阳脸上,一下子就冲散了笼在上面多年的病容。

     “妹,我吹你唱吧。”

     赵青跳起来道“好啊,好啊。”

     “你总捣乱,快坐好。”赵海不满道。

     沈岚偷偷脸红一下,抱着赵青坐到床边。

     “洪湖水呀,浪呀嘛浪打浪啊,

     洪湖岸边,是呀嘛是家乡啊,

     清早船儿去呀去撒网,

     晚上回来鱼满舱。

     四处野鸭和菱藕啊,

     秋收满畈稻谷香,

     人人都说天堂美,

     怎比我洪湖鱼米乡。

     洪湖水呀长呀嘛长又长啊,

     太阳一出闪呀么闪金光啊,

     共产党的恩情比那东海深,

     渔民的光景一年更比一年强。”

     夫妻俩一唱一和,画面和谐无比。

     如果不是一个躺在病床上不能动弹,一个整日操持家务满脸愁容的话。

     “妈,我不学口琴了,我要学唱歌!”赵青开始还痴痴的看着老爸吹口琴,慢慢地听到沈岚开始哼唱的歌词,目光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的脸庞。

     “我学口琴,爸你教我吧,向毛主席保证,我绝不耽误学习!”赵海终于忍不住也跳了出来。

     “妈,你那临时工的工作辞了和我爸一块帮我复习语文吧,等我高考完了再说,好不好?”赵林也趁机提出自己的要求。

     家长的威严不容侵犯,在一些时候也是好事。赵林虽然还未成年,但实质上这个家的生计已经全都靠他,所以“家长”这个头衔目前已经从赵红阳转到了赵林身上,他的话代表着一部分的家长威严。

     沈岚迟疑地看了赵红阳一眼,不敢相信的听到自家男人说道“听他的吧,考大学是正事。”

     太上皇和小皇帝意见达成一致,其他人也就没了反驳的空间。对老三老四来说,沈岚不上班意味着有更多好吃的,当然也不会有反对意见。

     和上班赚钱来比较,在家照顾病人和孩子当然更重要,传统思想未必就是不好的,它对维持一个家庭的完整祥和有着不可磨灭的贡献。

     家里的事安排的差不多了,该考虑参加高考的事了。